槍砲、病菌與鋼鐵


身為華裔族群,我往往覺得地位略遜盎格魯薩克遜人種一階。而在台灣,南島語族的東南亞人又時常被人投以輕蔑的眼光。黑人種在歐美所受的待遇更不待多言。不只是意識形態,產業的投資、經濟體系的主導、國際政治的地位,也都是有著欲蓋彌彰宣稱各國平等卻尊卑分明的上下之分。我們可以很容易的把這種意識型態,歸咎於國力的旺盛與社會的進步與否。但那不過是近因,真正造成這種族群的位階之分的遠因,也就是造成現今國際勢力版圖的遠因,是什麼呢?Jared Diamond以500頁的篇幅,旁徵博引,企圖提出一個統一的理論解釋這一切的起因。不是人種的優劣、而僅僅是歐亞大陸的人,天生就是比較幸運。是的,Diamond先生的理論,若讓我總歸為兩個字,就是幸運。僅僅是比較幸運,就決定了現在錯縱複雜的國際情勢,是由那白皮膚而不是黑皮膚的人所主導的。多麼不公平?但卻又是那麼的那麼的合情合理。

Diamond在書中的最後一章,提出歷史應該要被視為一門社會科學,透過數據與證據的交叉佐證,提出合理的解釋,推估過去世界的面貌。而證據越豐富的年代,理當能推出越為精準的時代風情。從現代開始,逐漸往前推,很容易會發現,文化是從少數幾個地方開始萌芽,當其他地區都還在狩獵採集時代,卻已經有些文明已經開始使用青銅器。進步的文明開始強勢傳播,或征服或驅逐弱勢文明,最終形塑成現在的世界。造成不同文明演化程度差異的根本原因為何?Diamond博士認為是幸運,是這些文明幸運地擁有較佳的地理條件,因此獲得了如同賽車遊戲中的Boost Start一般,從起步便有更好的加速。而較佳的地理條件又帶來更多有助於侵略與征服的要素, 包括技術、體制、甚至是演化上的優勢。以邏輯來看,這些推導可以用首尾連貫的問題與其答案來貫串:為何歐亞大陸的族群可以向外擴張,而不是其他大陸向歐亞大陸擴張?其擴張所使用的技術與制度,是因何緣由蒸蒸日上不斷發展?技術與制度之初,是如何開始成形的?在實際的研究上,是由現代向古代開始追本溯源,但在敘述時,則從源頭回答起這些問題,會更容易傳達因果關係。

想像在古老的盤古大陸上,莫以名狀之力量,將原始智人平均灑播在每個角落,放任所有人自生自滅、自由發展。於是這些智人開始徬徨在原始的草原雨林山峰沙漠之中,為了生存下去而努力發展出最適合各自的謀生方式。這無關乎個人的能力與意志,而只是為了想活下去,將自己的基因一代一代傳下去,因此每個人都會努力的學習,極盡所能地奪取身邊一切所能利用的事物。在新幾內亞的稠密雨林,住民以採集各式果樹、獵殺恐鳥等獵物維生,豐富的種族多樣性、生長快速的雨林,讓住民不需要發展農業、缺乏大型哺乳類,也阻止了畜牧業的發展。美洲的印地安人、澳洲的毛利族群,則是受限於貧乏的原生物種,無法採行農業。但歐亞大陸則得天獨厚,擁有最多種類的適合大量耕種之穀物、及個性溫馴適合馴養之大型哺乳類,因此發展農業及定居牧業,相比狩獵與採集能夠帶來更豐富之回報。採用農業的民族,很快地便建立起聚落,並為了維持秩序而開始出現領導階層等管理模式。但除了歐亞大陸外,南美也有部分地區獨立的發展出各自的產業,也建立過龐大的帝國,為何不是南美向外擴張至歐洲?

以農業立足之聚落,由於有多餘之存糧,可以供養不事生產之職業,例如鐵匠、技術人員等,而其中有兩種特殊職業:領導公職人員與士兵,是讓聚落進展至下一階段酋幫與國家的關鍵。有領導階層,才能建立中央集權的統治制度,管理龐大的組織、指揮分配資源,逐步擴大規模並向外擴張。士兵則是擴張過程中,抵禦外患或征服若是最重要的工具。因應向外發展的過程,方便傳遞指令的文字、更堅固的鐵器,應運而生。而此擴張的風潮,尤以歐亞大陸為最甚。其原因在於大陸陸塊的走向:全世界的巨大陸塊中,只有歐亞大陸是東西向延伸。地理走勢影響到的層面,在於同緯度下的地區氣候較為接近,因此所馴化的動植物容易橫向傳播,而不易縱向傳播。因此文化的傳播在歐亞大陸遠較陸塊為南北走向的南北美洲與非洲、及大陸中央為沙漠的澳洲為快。快速的傳播使產業、制度,乃至於語言、文字皆在歐亞大陸快速的進化,並且在不同的族群競爭中蓬勃發展。相較之下,南美雖有統一的印加、阿茲特克等帝國,卻由於地形破碎、南北氣候差異巨大、以及原生動植物資源缺乏,造成文化演進緩慢,直至西班牙征服者入侵,仍未演進出精緻的鐵器、馴化利於戰爭的武器與坐騎、及可用於跨海航行的巨大戰艦。非洲中部被撒哈拉沙漠與稠密雨林阻礙,北非所發展出的蓬勃文明從未抵達過中南非;澳洲則是除南極大陸外,天然資源最為貧乏的地區。於是歐亞大陸族群得以仗著強大豐富的農業基礎,所向披靡。

農業立國影響的不僅止於物質層面,甚至能干涉自然天擇演化的路徑。密集居住的人群,讓以人類為宿主的病菌快速流竄,在不同的個體間面對不同的免疫組織,短時間內劇烈的演化。畜牧業也讓許多原屬於畜隻之間的病菌傳播到人群之中,如天花、鼠疫等嚴重的疾病皆屬此類。當征服者攜帶著致命的病菌來到他們所謂的新世界,慣於狩獵採集分散居住的原住民族群,在完全不及演化出或尋找適當抗體的狀況下,數以百萬計的陳屍在大街小巷。印加、密西西比等已超越酋幫規模的巨大組織,面對人類取自自然界的最強武器,猶如摧枯拉朽一般,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便砰然倒下。淵遠流長的中南美洲與印地安文化,在尚未發展出文字之前便被瘟疫摧毀,遭歐亞大陸的強勢文明取而代之。種族性的滅絕,追根究柢,根本因竟仍然只是歐亞民族幸運地獲得較豐沛的天然動植物資源、利於傳播發明的地勢氣候。但這些幸運,現在卻成了讓一群人得以看低另一群人的原因,何其諷刺。

以上皆將歐亞視為一體,但事實上,在16世紀之後,世界便單方面的被歐洲主宰。為何曾經在政經文武各方面冠絕全球、輝煌的中華文明,最後卻遭八國聯軍鐵蹄踐踏、時至今日方重新回到世界強權之列?其中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中國統一太久了。相對於歐洲的分裂,各小國與城主爭權鬥利鎮日思索如何吞併彼此,中國自1368年明朝以降維持了將近550年的統一帝國。統一的國家,進步與傾圮全然決定於獨裁者一人之意。於是皇帝一聲令下,七次下西洋之龐大艦隊不再揚帆;儒生以八股文為典範不再思索帝王之術;技藝以中國為尊不再吸納外來文化。鎖國五百年,終至從一方霸主淪為群雄割地租借之窘態。即使如此,日韓、東南亞等地仍深受中華文化影響至今,歐美也正感受到重新崛起之中國的威脅。相較於非洲與中南美洲,中國仍然快速的從衰敗中振作,頭角崢嶸準備一爭世界霸主地位。

回到文初所提出的問題,為何世界版圖是如今的面貌,由歐美引領風騷呢?原由可以說得很複雜,但簡而言之不過是幸運二字。若當初那股不知名的力量,童心一起,在三萬年前將日耳曼人與非洲黑人所在之處對調,我們有很大的機會會看到黑人迅速的學會如何使用白人所留下的工具、馴養白人所遺留的牲畜,積極的走向國家與文明之路;而白人則受限於非洲潮濕的氣候與無法馴化的巨獸,捨棄農業走向狩獵採集之路。經過了三萬年,黑人或許將同樣的殖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建立黑色的日不落國。當瞭解到這樣的可能性,難道還有人能大言不慚地宣稱人種之間現今的成就差異,是源於不同族群間的智力差異嗎?不過是起跑點的差距罷了。若果柯提斯從未造訪印加,印加遲早也會發展出適合當地風貌的文字、鐵器文化,而柯提斯的族群不過是仗著天生的地利之便,任性妄為自封為神使。或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神的旨意,但在我看來,這更多的是不作為的結果。

歐洲的征服者在登陸所謂新世界之時,所看到的是刀耕火種、狩獵採集,相對於船堅炮利的歐亞文明相對落後的文化。對世界的地理與歷史沒有足夠深入的探討之下,把所看到的情形以最單純的結論歸因於族群的差異,而最終全數總結成神的旨意,促使征服者肆意毀滅所認為低人一等、需要教化的文明。但每個文明之所以存在,皆是長久演進之成果,必然有其值得採納融合之處。若當年在征服者大肆燒殺擄掠之前,能回頭思索是否除了種族外,還有其他原因讓自己能有強勢的文明,或許在登陸時更能抱持謙虛的心態,促進族群的融合,兼容並蓄彼此的優點,一同進步。當征服者轉為親善者,現今的世界是否不會有如此多的紛爭、不會有如此多的仇視與歧視?是否便能齊心面對世界每遭逢的困難,而不是憑仗著強大的國力便扮演國際警察實為國際流氓之行徑?那樣的世界,令人悠然神往,但終究只是空談。或許Diamond先生的理論有其錯誤和不通之處,畢竟要將如此龐大課題,全歸到幸運之上,總有那麼一點使人不安,但不會改變的一點,是沒有任何人種是應該被視為次等、也沒有文明是真正野蠻的,真正的差別,不過就是我們出生在不同的地方罷了。

<<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

Jared Diamond 著;王道還、廖月娟 譯;時報文化 1998出版

2017.4.18 閱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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